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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五、文选


    游南宁日记(节选)
    明·徐霞客
    (明崇桢十年八月)二十日  舟泊而候人,上午始行。乃北绕永淳之东,旋西绕其北,几
环城之四隅,始西北行。十五里,鹿颈堡,已过午,始转而西,乃挂帆焉。于是两岸土山复
出江中,有当流之石。五里,西南行。又十五里,伶俐水。有埠在江北岸,舟人泊而市薪。
风雨骤至,迨暮而止,复行五里而泊。是日行四十里。
    二十一日  鸡再鸣即行,五里而曙。西南二十里,过大虫港,有港口在江北岸。转而南
五里。又西五里,午过留人峒,有石耸立江右,宛若妇人招手留房者。石当山回水曲处,故
曰峒。又北曲而西,五里,过蓑衣滩。又十里,转而北行,则八尺江自西来入 (江发源自钦
州,通舟可抵上思州)。八尺之北,大江之西,巡司名八尺,驿又名黄花。宿于左峰。
    二十二日  平明由黄花北行五里,上乌湴滩。江流至滩,分一支西出八尺。舟上滩,始
转而西,渐复西南。二十里,有土山兀出北岸,是为青秀山。上有浮屠五级,出青松间,乃
南宁东南水口也。又西五里,为私盐渡。又西五里,上一滩,颇长,有石突江西岸小山之上,
下有尖座,上戴一顶如帽,是为豹子石。舟至是转而北。又十里,过白湾,山开天阔,夹江
多聚落,始不似遐荒矣。转而南三里,为坪南。江南岸村聚甚盛。又西三里,泊于亭子渡。
    二十三日  昧爽行,五里,抵南宁之西南城下。
    自此至九月初八日纪俱缺。霞客自标简端云:“在杂剡包根内。”遍搜遗帙,并无杂剡。
计其时俱在南宁。嗟嗟! 南宁一郡之名胜,霞客匝月之游踪,悉随断简销沉。缮写至此,安
得起九原而问之!梦良记。
    九月初九日  西过镇北桥关帝庙西行,三里,抵横塘。东望望仙坡东西相距,于是西折
行五里,望罗秀已在东北,路渐微。稍前,始得一溪。溪水小于武江,而急流过之。渡溪始
北行。二里,西去为申墟道,北去为罗赖村,已直逼西山东麓矣。返转东北,又二里,过赤
土村之西,有小水自西而东,潆山麓绕赤土下中墟。越涧登山,越小山一重,内成田峒。又
越峒过小桥而上,其路复大。路左有寺,殿阁两重甚整,望之无人,遂贾馀勇先直北跻岭。
岭西有涧,重山自西高峰来,即马退山夹而成者。一里,登越山坳。盖大山西北自思恩来,
东西环绕如城,迤逞自西南走东北,而西南最高者为马退。又东,骈峰杂突,皆无与为并。
而罗秀在其东,联络若一山,而峰岫错落,路亦因之。路抵中峰,忽分为二:左向西北者,
为武缘道;右走直北者,为下山间道。二道界一峰于中,则罗秀绝顶也。时余未识二道所从,
坐松阴待行人,过下午而无一至者。以右道幽地,从之北出坳,而见其下岭,乃谋返辕。念
峰顶不可不一登,即从其处南向上,其顶西接马退,东由黄花北走宾州。盖其脉自曲靖东山
而来,经永宁、泗城、思恩至此,东至于宾,乃南峙为贵县北山,又东峙为浔州西山,而始
尽焉。南宁之脉,自罗秀东分支南下,岗陀蜿蜒数里,结为望仙坡,郡城倚之。又东分支南
下,结为青山,为一郡水口。青山与马退东西对峙,后环为大围,中得平壤,相距三十里。
边境开洋,曾无此空阔者。从顶四望,惟北面重峰丛突,万瓣并簇,直连武缘。然皆土山杂
沓,无一石峰界其间。故青山豹子遂为此巨擘。从顶西下武缘道,坳间北望,寥寂皆无可停
宿处。乃还从岐约一里下,从路旁入罗秀寺,空无人,为之登眺徘徊。又一里,下至前田峒,
由其左循大道,共二里,抵赤土村,宿于陆氏。
    以下九月初十日至二十一日游南宁日记缺。
    九月二十二日  余往崇善寺别静闻,遂下“太平”舟。余守行李,复令顾仆往候。是晚,
泊于建武驿前天妃宫下。
    二十三日  舟不早发。余念静闻在崇善畏窗前风裂,云白屡许重整,而犹不即备。余乘
舟未发,乃往梁寓携钱少许付静闻,令其觅人代整。时寺僧宝檀已归,能不避垢秽,而客僧
慧禅、满宗又为整簟蔽风,迥异云白。静闻复欲索余所买布履、衡茶,意甚恳。余语静闻:
“汝可起行,余当还候此,何必索之今日乎!”慧禅亦开谕再三,而彼意不释。时舟已将行,
且闻宝檀在天宁僧舍,余欲併取梁钱,悉畀之,遂别之出。同梁主人觅得宝檀,宝檀慨然以
抚危自任。余下舟,遂西南行。四里,转西北。又四里,泊于窑头。
    时日色尚高,余展转念静闻索鞋、茶不已,盖其意,犹望更生,便复向鸡足,不欲待予
来也。若与其来而不遇,既非余心;若预期其必死,而来携其骨。又非静闻心。不若以二物
付之,遂与永别,不作转念,可并酬峨眉之愿也。乃复登涯东行,出窑头村。二里,有小溪
自西北来,至此东注,遂渡其北,复随之东。又二里,其水南去入江。又东行一里,渡白衣
庵西大桥,入崇善寺,已日薄崦嵫。入别静闻,与之永诀。亟出,仍西越白衣庵桥,共五里
过窑头,入舟已暮,不辨色矣。
    二十四日  鸡三鸣即放舟。西南十五里过石埠墟,有石嘴突江右,有小溪注江左,江至
是渐与山遇,遂折而南行。八里,过岔九。岸下有石磺砥水际,其色并质与土无辨。盖土底
石骨,为江流洗濯而出者。于是复西向行。五里,向西北。十里,更向北。又十里转而西。
又五里为右江口。右江自北,左江自西至此交会。自岔九来,两岸土山逶迤,俱不甚高。由
右江口北望,其内俱高涯平陇,无崇山之间;而左江南岸,则众峰之内,突兀一圆阜,颇与
众山异矣。又西一里,江亦转北。又南二里,是为大果湾。前临左江,后倚右江,乃两江中
夹脊尽处也。其北有小峰三,石圆亘如骈覆钟,山至是始露石形。其东有村曰宋村,聚落颇
盛,而无市肆,余夙考有合江镇,以为江夹中大市,至是觅之乌有也。徵之土人,亦无知其
名者。是日行五十里,泊于湾下。
    二十五日  鸡再鸣,发舟。西向行,曲折转西南十五里,复见有突涯之石,已而舟转南
向,遂转而东。二里,上长滩,有突崖飞石,娉立江北岸。崖前沙亘中流,江分左、右环之,
舟俱可溯流上。又三里,为杨美,亦名大湾,盖江流之曲,南自杨美,北至宋村,为两大转
云。自杨美西向行十五里,为鱼英滩。滩东南有山如玦,中起一圆阜,西向迎江,有沙中流
对之。其地甚奇。询之舟人云:“昔有营葬于上者,俗名太子地。乡人恶而凿其两旁,其脉
遂伤。”今山巅松石犹存,凿痕如新也。上滩又五里而暮,泊于金竹洲之上流野岸也。
    十二月十一日  夜雨达旦。余苦疮,久而后起。然疮寒体惫,殊无并州之安也。时行道
莫决(闻静闻诀音,必窆骨鸡足山),且问带骸多阻,余心忡忡,乃为二阄请于天宁寺佛前,
得带去者。余乃冒雨趋崇善以银畀僧宝檀,令备蔬为明日起窆之具。晚抵梁店,雨竟不止。
    十二日  雨不休,午后小止。余市香烛诸物,趋崇善,而宝檀、云白二僧欲瓜分静闻所
遗经衣,私商于梁店,为互相推委计,谓余必得梁来乃可。而梁故坚不肯来,余再三苦求之,
往返数四,而三恶互推互委,此不肯来,彼不肯去。及余坐促,彼复私会不休。余不识其展
转作奸,是何意故?然无可奈何。惟日夜恳之,而彼反以诟言交詈焉。
    十三日  晨起,求梁一往崇善,梁决意不行。余乃书一领求梁作见领者,梁终不一押,
余复令顾仆求二僧,二僧意如故。乃不得已,思鸣之于官,先为移寓计。遂入城,得邓贡士
家旧房一间。乃出城,以三日房钱畀梁,移囊入城。天色渐霁。然此寓无锅,市罐为晚餐,
则月色皎然,以为睛霁可望矣。
    十四日  早闻衙行蹑屐声,起视之,雨霏霏如故。令顾仆炊而起,书一揭令投之郡太守
吴公,而是日巡方使者自武缘来,吴已往候于郊,顾仆留侦其还。余坐雨寓中,午余,余散
步察院前,观左江道所备下程及宣化县所备下马饭,亦俱丰腆。还寓,顾仆以郡尊未还,请
再从崇善求之。余复书,顾畀之去,仍不理焉。
    太平、南宁俱有柑而不见橘。余在向武,反食橘数枚。橘与柑其形颇相似。
    边鱼南宁颇大而多,他处绝无之。巨者四五斤,小者亦二三斤,佳品也。鲫鱼颇小而少,
至大无出三寸者。
    十五日  五更峭寒,天明开霁。自初一早阴至此,恰半月而后晴朗。是日巡方使者驻南
宁,接见各属吏,余上午往观。既午,吴郡侯还自左江道。令顾仆以揭往诉静闻事,吴亦不
为理。下午,出城觅车夫,复俱不保,忡忡而已。
    十六日  明爽殊甚。五鼓,巡方使者即趋太平府。其来自思恩,亦急迫如此,不知何意。
想亦为交彝压境而然耶!然不闻其调度若何,此间上下俱置之若罔闻也。仍令顾仆遍觅车夫,
终不可得。
    南宁城北狭西阔,北、东、南各一门,皆偏于角上,惟西面临江,有三门。
    十七日  再备香烛素蔬往崇善求云白熟而奠之,止索戒衣、册叶、竹撞,其他可易价者,
悉不问。云白犹委候宝檀回。乃先起窆白骨,一瓶几满,中杂炭土。余以竹筋逐一拣取,逐
竟日之力。仍以灰炭存入瓶中,埋之旧处,以纸数重裹骨,携置崇善寺外,则宝檀归矣。见
余索册、撞,辄作盗贼面孔向余曰:“僧死,已安窆,如何辄发掘?”以索自锁,且以锁余。
余笑而度之,盖尽其意欲余书一领,虚收所留诸物也。时日色已暮,余先闻其自语云:“汝
谓我谋死僧,我恨不谋汝耳”。余忆其言,恐甚,遂从其意,以虚领畀之,只得戒衣、册叶,
乃得抱骸归。昏暮,入邓寓,觅烛,重裹以拜俱,包而缝之,置大竹撞间,恰下层一撞也。
是日幸晴霁,故得拣骨涯滨竟日,还从黑暗中见沙堤有车,以为明日行可必矣。
    十八日  早起则阴雨霏霏,街衢湿透。余持伞觅夫,夫之前约者已不肯行。出沙堤觅车,
车又不复得,乃还寓。更令顾仆遍索之城外,终无有也。
    十九日  晨得一夫,价甚贵,不得已满其欲,犹推索再三,上午乃行。雨色已开,阴云
未豁。出朝京门,由五公祠(注:望仙坡)东麓东北行,五里过接官亭。有小水自西北注东南。
又五里,越一岗,连涉南行小水,又五里,有一溪较大,亦自西北向东南注,此即向往清秀
所过香象桥之上流也。盖郡北之山,东西屏峙,西抚于石步墟,东极于司叛之尖山,皆崇峰
联属,如负康其中。南走一支数起数伏,而尽于望仙坡,结为南宁郡治。又东再南走一支,
南尽于清秀山而为南宁之下砂。此水,其腋中之界也。有木梁架溪上,渡梁逐登岗阜。又五
里,越一最高岗脊东下,有泉一窞在脊畔,是曰高井。由是三下三上,屡渡小水,皆自东南
注西北,始知其过脊尚在东,此皆其回环转折之阜,流之西北注者,则西转而东南下木梁大
溪者也。共四里,又越一岗脊而下,其脊高不及高井之半,而实为西北来过脊以趋清秀者也。
下脊又二里,再渡一溪,其流亦自西北注东南。过溪上岗又二里,为归仁铺,三四家在岗头
而已。又东北望尖山而行,七里为河丹公馆,亦有三四家在岗头,乃就饭焉。又东北行,屡
涉南流小水,五里,一溪颇大,有木梁架之,至长于前二溪。其溪盖自北崇山中来,有聚落
倚其上流坞中,颇盛。越梁东上岗,是为桥村墟,数十家之聚。时方趁墟。人声沸然。于是
北望尖山行,又屡涉东南流小水,十二里,北渡一木梁颇大,又三里,而至施湴驿,日将晡
矣,歇于店。
    二十日  五更起,饭而行,犹昧爽也。由施湴东北行,二里为站墟。又一里,降而下,
渡一溪,木梁亦长。越溪东上共一里,逾一岗,已越尖山东北矣。途中屡越小水,皆北而南。
又十二里,横径平畴中,其处北近崇山,南下平坞,西即所逾之岗,东则崇山东尽,转而南
行,缭绕如堵墙环立。又东二里,复得大溪自北山南注其内,溪北大山之下,聚落甚盛,曰
韦村。大山负扆立村后,曰朝著山。渡溪桥东上崇岗,即南下之脊,为清秀之东郡城第二重
下砂也。按郡志:东八十里有横山,高险横截江河,盖即此山南走截江而耸起者也。宋置横
山寨,为市马之所。又东北二里有三四家在山岗,曰火甲铺。于是北下行山坞间,四面皆山
水从东南透夹去。屡涉细流,五里,遂北折入山夹,两山东西骈立,从其中溯流北上,共十
里,山夹束处汇塘堰水  有三四家踞山脊中度处,两崖山甚逼,乃名曰关山,土人又名曰山
心。按志:昆仑山在郡城东九十余里,必此地无疑。然询之土人,皆昆仑关在宾州南,即谢
在杭百粤志亦云然。按宾州南者乃古漏关,非昆仑也。世因狄武襄驻宾州,以上元飨士,夜
二鼓破昆仑,遂以宾州古漏当之。至今在南宁者,止知为关山而不知昆仑;在宾州者者,皆
以为昆仑,而不知为古漏。若昆仑果在宾州南十里,则两军已对垒矣,武襄十日之驻,二鼓
之起,及曙之破,反不足为神奇矣。饭于氓舍。遂东北下山,一里,有大溪自北而南,其流
汤汤,入自南宁境,尚无比也。盖关山南北水虽分流,犹南下郁江。于是溯其流,北行山夹
间,其山屡开屡合。又十四里,得百家之聚,曰长山驿。聚落在溪之西,其北有两溪来会:
一自西北;一自东北。二水会合,其北夹而成岗,有墟舍在其上,甚盛。乃渡其西北来之溪,
陟桥登墟,循东北来溪之右,溯之行。又十里,溪水自东北盘坞中来,路由北麓而上,得数
家之聚,曰裹段墟,乃邕、柳界牌岭之南麓也。(其去界牌尚十里。此地犹属宣化。)盖邕、
柳之水,以界牌岭而分:北下者由思笼西转武缘高峰岭西入右江;南下者入郁江。此界牌岭
南流之水,经长山而南,余以为即伶俐水之上流也。然土人云:“伶俐水尚东隔一山;此水
出大中港,其港在伶俐之西”云。
    注:选自《徐霞客游记选》卷三、卷四

    青秀山记
    明·董传策
    粤西奇山水,大都在桂柳诸境,而邕浔罕著称焉。意其湮没瘴徼,诸民人茂朴,不好游,
无从搜剔荒秽。即有奇,安所得览睹?若邕之青、罗二秀,虽已昭昭入耳目,然罗山峙僻村,
无甚奇。青山,即跨郁江,可常游。其中石泉清甘,绝顶,洞朗朗如天窟。悉皆翳棘莽,碍
攲径,石又乱出,障其窍,即邕老人,不一步而知,矧诸寓绅忽漫游? 余得淹卹兹山,数出
控诸胜绝处,稍稍为栖息计,乃亦居久之,始得石泉于丛草中。遂剪其蔽,为石龙口盛之,
以便汲吸。又久之,因挈友人避暑山巅,箕啸连日夕,始从绝顶上望见岩际有数隙,相视罅
中塞土,意其为古洞,遂掘而得天窟焉。以余得之艰,于是邦矦乡大夫,各各为余结构其上,
亭榭台池,宛成胜境。余既屡从诸人士游赏,不能遍忆记,爰记其山中景,各为命名,以须
后来人。
    记曰:青秀山,故当郡右,去郭可十里。高不下数十百丈,有上、中、下三层。广袤几
数里,厥背负阴,厥面迎阳。厥阴介陆,厥阳临江。客游舟而马者,良便云。山势自东南来,
连亘西北,迤若蛟蟠,矫若凤翔。一名凤头山,其左有蛟潭,今聚大鱼,喷潭水有声。离潭
里许,为山麓。游者从中而上,有石级,历级数仞,一门累石而成。是曰石门。门之上有大
岩。 里父老缘而屋焉。 屋凡三楹,四面皆石楹,可容数十人。岩气从屋中腾腾上。命之曰
“烟崖石屋”。屋右道狭而峻,有石壁,蒙烟萝。俯眺郁江,殊清旷,是为“沧屿蓬瀛”。
壁傍循级而登,有岩层而窟者,连络如两斗,命之曰“双斗岩”。其顶平畴一幅,盖铺出二
里许云。屋左,道甚坦,厥石削如屏者,稍耸峻。道上行可三十步,有泉从石中出,清若水
晶,甘若露凝,泠泠然昼夜注不舍。村民汲以烹炊,视汲郁江水便数倍。游客尤藉之解酲、
济日色渴云。即余所寻得盛石龙口者也。岁辛酉,夏,郡守郭君、守贰张君,以余故为亭其
上。余以原泉混混,可喻学有本,命之曰“混混亭”。未几,分巡兵宪徐君,行部至境,谓
余雅好斯泉,镌泉畔石,曰:“董泉”,遂更名亭为“董泉亭”。刻诗其上。余益得专泉亭
之幽胜云。亭下有台,台外有池种莲,是曰“青莲池”。出亭缘土级而登,厥道亦坦,又可
頫视诸空阔处。余因自筑台一区,命之曰“白云台”。而徐君复檄郡守方君辈,于台上构室
三楹,命之为“白云精舍”,镌其左高石,曰“青山白云”,右曰“海天一览”。余复于精
舍中题榜子云:“天空海阔中原界,云白山青万里心。”寄思也。巡君因为《白云精舍记》,
碑之舍中。而守君《青山记》,复以兹山归重余,余殆莫能当焉。舍左有片石如划,为余试
剑石。其孤耸可眺郁江者,名“钓石”。从两石中道上,爰达“平畴”。平畴者,谓山平衍,
若田畴然。盖积石中,独包旷土,亦一奇也。畴上块石叠出,中夹青松数百株。旁插苍梧花,
覆之方池。爰有村民数家,巢其腋,宛若仙家。左卧仙人冲退石,仰控履迹,俗呼为“仙人
履”。其方而蹲者,介莓苔间,题曰:“松风水月”。循畴而登,有古佛寺。寺镌元人碑记。
厥名“青山寺”。文藓剥不可读。寺石有岩,甚奇,命之曰“迟仙岩”。岩上石乳滴成池,
是曰“天池”,盖泉脉也。岩顶有洞,曰“天窟”。洞有门,曰“玄玄门”,即余凿塞土命
名。缘门侧足而上,有石壁一片。厥形平,厥色赤。命之曰“天南赤壁”。壁铺平台,寺出
其下。爰临而眺,其面五象峰朝焉。天覆如盖,江环如带。余每坐而心赏其中。郡因为作小
亭,通四面,余复命之曰“浩浩亭”。盖援浩浩其天之义,庸戴明时浩荡恩云。而巡君更题
其洞为“洞虚”,刻诗扁亭上。亭之下,有小岩峙其左,是曰“卷石岩”。岩左复有坦途。
行人绕出其背,即所谓负阴介陆者也。其东沿途而上,大块耸然,遥挟冈脊,有古石佛在焉,
是为山额。盖赤壁为鼻,寺为顶,平畴为大腹。而原泉、斗岩夹其双腰,郁江围其四面,厥
脉连如贯殊然。以故,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较视西北之险峭为善云。旧名青秀山,今
仍其本象。廓然子曰:余记青秀山之奇,盖不敢以余谴辱山灵焉。虽然余得澹澹然游兹山,
假之逍遥,戍鞅即兹山,不应舍我作主人矣。谓余记之为宜。    嘉靖甲子春正月上元日记。
    注:选自《粤西文载校点》(二)

    绿柳情思
    现代·韦纬组
    去年春天,出差杭州,首次领略了闻名中外的西湖风光。平湖如镜,环湖繁花似锦,绿
荫丛中,台榭掩映。远处云山逶迤,雾霭漫漫。湖山映衬,充满了诗情画意。“湖上春来似
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水光潋滟晴方好,山
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白居易、苏东坡的名篇,确实描写得
维妙维肖,反复体味他们的诗句,愈觉得西湖之秀美。
    我喜欢西湖的奇山胜水,也喜欢那里的灿烂历史文物,但尤其喜欢那里的笼烟绿柳。往
常我看到柳树不多,但经师友介绍,知道柳树虽不能作栋梁之材,然而却能用自己的血肉给
人们一点用处。在沙荒地区,它为人们做抵御风沙侵蚀的卫士。它的花、枝、皮、根人药,
可以为人们治病。传说晋代那位得道成仙的葛洪,在未获得正果之前,曾用柳花治过痈疽、
肿毒。柳条还可以编筐,柳干还可作炭薪……。对柳树仰慕之情,久已有之,后来又读了一
些咏唱、写述柳树的诗文,对柳树的感情又拉近了一步。记得读《五柳先生传》时候,知道
陶渊明在住宅旁种了五株柳树,乃自号五柳先生以自娱。诗人对柳的如此推崇,更激发我从
柳树身上体味探索出其魅力来,从此赏柳的兴趣特别浓厚。所以到杭州的第一天,就急不可
待地要去看西湖绿柳了。
    西湖十景之一“柳浪闻莺”,是以柳树葳蕤而著称的。那儿万树垂金线,密密匝匝一大
片,远看仿佛一道绿色的帐幔。当东风掠过,翠浪翻空,颇为壮观。深人其境,但闻浓荫深
处,莺啼呖呖,清脆悦耳,平添了许多情趣。走上舒坦的苏堤,又见绿柳成行,间隔有致。
值此大地回春,它们柔枝吐翠,青丝披洒,婀娜绰约;衬以碧桃、芙蓉、玉兰、桂花等四时
花木。间有如画拱桥,花廊亭榭,更显得彩色缤纷,秀丽迷人。“西湖风景六条桥,一枝杨
柳一枝桃”。似锦长堤,不愧为西湖十景之首呵。而那依依垂柳,最是引人瞩目的。我在柳
前徘徊,忽儿觉得它象柔情绵绵的俊俏女子,忽儿又觉得它象平易近人的文士,雅洁而不自
命清高,入群但不见俗气,正在那儿对旅游人侃侃诉说西湖的往事呢。
    风光旖旎的苏堤,并非天物,而是劳动人民创造出来的。九百多年前,几遭贬谪的苏东
坡,曾两次到杭州为政,先后做通判、太守。任职太守的第一年,正碰上大旱,米价上涨几
近一倍;离湖较远的城区,湖水每担卖七八钱。于是他决心大治西湖,组织了二十万民工,
浚湖筑堤。新筑长堤从南山到北山,横贯湖面,上建六桥,旁植杨柳。苏东坡在杭州的政业,
给人们带来了一定的好处,人民就常记挂着他。后人还干脆把长堤命名为苏堤,永远纪念他,
可见感情的深厚了。在笔直的苏堤上漫步,我真想看一看北宋的遗柳,但是,岁月磨洗,那
已经不可寻觅了。眼前的苏堤柳已不知是第几代了! 然而,近千年的寒暑更替、风雨交袭,
苏堤绿柳竞能一代接一代绵延不绝,那是很难能可贵的! 传说,周朝召公在甘棠树下审理案
件,后人追念他,也爱护这棵树,不加剪伐。“思其人,犹爱其树”。我想,这依依垂柳,
这秀美的苏堤可不知寄寓着多少人对前人的深情厚意啊!
    从杭州回广西后,又到了柳州一次。柳州是当年柳宗元左迁之地。公元八○五年二月,
柳宗元参加了王叔文为首的主张革新的政治集团。同年八月,革新失败,一个个被贬谪各地。
公元八一五年,柳宗元到柳州作刺史。初来不久,便在柳江边亲手植柳。三年后,他看到这
些柳树茁壮成长,感慨万千,乃作诗《种柳戏题》:
    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
    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
    垂阴当覆地,耸干会参天。
    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
    毫无疑义,我到了柳州,也是想看看唐代的遗柳的,但哪里还有柳宗元亲手栽种的柳树?
看《柳州县志》,说已“砍伐殆尽”了,不免叹惜一番。但是,那天信步柳江大桥头,望滔
滔江水,观两岸风物,突然河畔一枝绿柳映人眼帘,惊喜之余,禁不住自言自语:“呵,毕
竟没有灭绝。”看它青枝翠叶,在灌木丛中飘飘拂拂,却又似它无穷的缱绻,依恋着柳江。
有同志告诉我,在鱼峰山下,马鞍山前,都乐山边,也都可以看到柳树绰约的倩影呢。
    “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这不过是柳宗元的谦虚之词罢了。他在柳州做官,除了
在江边种柳外,还讲学,释奴,挖井,种柑,组织群众开荒种植,“凡树木若干本,竹三万
竿,圃百畦,田若干塍”,甚得民心,千古传为美谈。
    那天,我特意到柳侯公园去参观一次。这里的园林建筑,刻意出新;有关纪念柳宗元的
设施,颇具匠心,如柳侯祠、柑香亭、思柳轩、柳侯衣冠墓,既保持历史的古朴风貌,且添
了新彩。柳侯祠初名罗池庙,是柳宗元忧愤死后的第三年,柳州地方人士为了纪念他而在罗
池旁边修建起来的。宋崇宁三年,赵佶皇帝追封柳宗元为文惠侯,罗池庙因此更名柳侯祠。
这样的老建筑,一千多年来,建而毁,毁而建,始终立于大地,留于民心。就象罗池边的垂
柳,虽有时序的寒暑更变,以致自身的荣枯交替,但它始终不会泯灭的。解放后,柳侯祠列
为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增建了长廊和碑廊。历代文人名士,有感于柳宗元的为人及政
绩,纷纷撰文赋诗,并镌刻石碑,留传后代。如今,祠内收集的历史石刻达三十多块,真实
地反映了对柳宗元的评价和赞誉。其中,荔子碑是韩愈作诗,苏东坡书写,人称“韩诗苏书
柳事碑”,是难得的珍品。郭沫若生前到此地参观游览,即兴赋诗,对柳宗元在柳州的功绩
也畅怀讴歌,石刻于祠内:
    柳州旧有柳侯祠  有德于民民祀之
    丹荔黄蕉居士字  剑铭衣冢众人思
    芟锄奴俗敷文教  藻饰山川费品题
    地以人传人以地  拜公遗像颂公诗
    如今,每天来柳侯祠参观的游人,络绎不绝。当我看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眯缝着眼,
吃力地辨认碑文的时候,或者看见一群“红领巾”在聚精会神地听教师讲述柳宗元的故事的
时候,我心里象掀起了浪潮一般。我想:假如说,秀丽的苏堤是苏东坡胸前的绶带;那末,
优美的柳侯公园何曾不是柳宗元胸前的奖章啊! 因其开明,思想情感接近人民,在他们政治
上失意的时候,依然在自己职权范围之内,做一些有益于人民的事情。正象绿柳一般,虽有
自身的弱点,但却能给人以好处。人民最公正,为人民做了好事的人,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他
们的。啊,人民的心,象西湖水那么清澈;人民的情感,象柳江浪那么热烈。苏东坡、柳宗
元栽下的柳树虽然已湮灭,但今天人们在西湖和柳州赏柳,难道只是发怀古的幽思吗? 难道
不也是对眼前从事政业者寄于栽柳的殷切期望吗?
    但愿绿柳遍天涯!
    注:选自《广西文学》1981年第3期

    彩云归(节写)
    现代·李  栋  王云高
    一、“有人跳海啦!”
    如钩的残月斜挂西天,湿润的东南季风轻轻地抚熨着漆黑的海面。涨潮了,朦胧中可见
一排排闪光的浪花,你挤我拥,顶踵相接,欢快地向大陆漂去。
    俗说说,“秋汛金,春汛银”,一到这黄金季节,整个台湾海峡都喧腾起来了,特别是
远洋渔业的发展,捕鱼新技术的广泛应用,台湾渔轮捕鱼半径越来越大,越来越往大陆靠近
了。岂止因为海水回流,饵食丰富,鱼群爱到那里产卵,更重要的(尽管谁也没说出来),还
可以更靠近地看看祖国大陆,那里住着骨肉亲人呵!
    一队台湾渔船追逐鱼群,来到了离大陆只有十多里的渔场捕鱼,象往常一样,几艘炮艇
在四周巡弋着……
    灯光诱捕装置和声纳捕鱼器放下去了,渔船开始分开,准备投下大型拖网,渔船上讯号
灯闪烁,扬声器传下船长忙碌的命令,一切都似乎没什么异常。
    突然,三号渔船甲板上跃起一条人影,抱着个救生圈向大海跳了下去。
    “有人跳海啦! ”是谁惊惶地喊道。顿时,人声鼎沸,警笛乱呜,枪声大作。不一会,
炮艇上射下的几道交叉光柱把跳海的人罩住了……
    这个人太轻率, 或者说太急于求成了, 因为每个船队、每条渔轮都是安有情治机构的
“钉子”的啊! 有多少人用这办法能饶幸成功的呢?!看,被捕了,炮艇上还传来了叱骂声和
踢打声,这不幸的人啊,他是谁?为什么要跳海?他的命运又将如何呢?
    二、难忘一曲彩云归
    由于外资拥入,经济“起飞”,台湾承天市的市容几年间发生了很大变化,一条条多层
立体交叉路建成,一座座箔壳结构、预构件施工的三、四十层匣式大厦拔地而起,使得原来
的工人与小商贩聚居的旧城区,显得更窘迫、拥挤了。
    旧城区中山路的北段,一间最不显眼的老式洋楼下,几年前搬来了一位六十开外的干瘦
老头。他无亲无眷,孤身一人,在门口挂了个“魏芝圃医寓”的牌子,显然是个开业医生。
可是他既没在任何报纸上登过广告,也没有特意去招揽过任何病者,他行医的方式是“姜太
公钓鱼”,他生活的方式是“清静无为”,这一切,与他那浓重的、活泼的四川乡音总显得
不大协调。
    这天,他看过“早晨快讯”的电视节目,煮了一杯浓浓的咖啡,斜躺在长沙发上,开始
浏览起《承天早报》来,他看报与其说是为了消遣,不如说纯粹是几十年的老习惯。因为他
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与他相关的消息:股票市场的升沉啦,黄金价格的浮动啦,乃至“空前
脱戏,百年难遇,真情挚爱,儿童不宜”之类的影剧广告啦,等等,仿佛都与他无关。——
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他宦海浮沉,沧桑屡变,什么刀光剑影,生死荣辱都见过了。
那颗心纵未死,也硬梆梆的了。
    翻过国际新闻片,他又扫眼望了望本埠新闻。突然,他的手微微地抖动了起来,昏花的
老眼凝在一条醒目的四行黑体大标题上:
    承天海洋渔业公司轮机手朱义逃海内渡未遂
    现拘押于本市军事监狱候审
    此人背景复杂  警方曾经追缉
    据云还有桃色背景  详情正在审讯中
    他擦了擦眼镜的镜片,再仔细端详报上照片,是他,阿义! 就是这位连结了自己大半生
的阿义呵! 他与自己分手时,不是说看来曾耿已发现了他的踪迹,怕累及自己,而暂时中断
来往吗? 怎么又跳海内渡了?难道又是这位老朋友弄的什么鬼?他的脑海乱成了一团麻,不,
他的一生简直就是一团理不清的麻! 想到阿义,他不禁想到了他的亲随副官朱福——阿义的
父亲。回忆的思潮不觉把他带到往昔,带到大陆,带到了刚从日寇的浩劫中光复过来的J市。
    那是抗战胜利的翌年,他,国民党某绥靖区少将军医主任黄维芝,正随部队在这个城市
集结待命。他怀着不久即可解甲归田,过过太平日子的愿望来到这个“家家泉水,户户垂杨”
的古城,特意选择一所邻近寺院的古老房子安了家。举目梵官僧寮,抬头苍松翠柏,满耳木
鱼清磬,使人顿生脱俗之思。他搬进来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留在川北的,在八年离乱中
日夜想念的妻子钟离秀兰接来团聚——接眷的呈文上去了,上司批下来时,却是“大局甫定,
军人未便远离队伍”,没办法,他只好派了自己的亲随副官朱福,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去接秀
兰。送走朱福后,他思绪万端,无法排解,想起当年和妻子在闺中琴瑟唱随,曾经共同学了
一曲叫《彩云归》的古曲,并多次亲自品箫,给妻子的焦尾琴作伴奏。如今,对妻子的怀念,
加上对和平生活的向往,使他拿起笔来,按曲调填了一阕新词。
    朱福一去三个月,他思念也与日俱增。那天,他正提起狼毫笔,把《彩云归》的新词写
在宣纸上,一笔怀素狂草,简直把自己抑郁的心情写得淋漓尽致。他正在欣赏自己的手笔,
忽听得院中人声喧哗,还不待他查问是怎么回事,只见一张担架,把朱福抬了进来,后面跟
着的正是他日夜思念的妻子钟离秀兰。
    “车子刚进警戒线,因为没有特别通行证,停车慢了一点,就开枪了……”
    “混帐! ”黄维芝气恨恨地咕噜了一句,顾不上同久别的妻子多说,俯身去看伤员,子
弹打中肱动脉,鲜红的血液穿过雪白纱布,一阵阵往外渗。
    黄维芝忙给伤员作紧急处置。在忙碌中,只听得一迭连声地喊:“曾参谋长到! ”抬头
一看,自己的黄埔同期同学、某绥区司令部参谋长曾耿,匆匆走了进来。
    曾耿此来,是传达“上峰”的命令,要黄维芝及妻舅钟离汉出面举行家宴,宴请中共和
谈代表、他们的黄埔同学陶叔冶,邓陶叛变中共,否则即予以绑架。在曾耿监临镇之下,黄
维芝与钟离汉只好强作欢颜……
    “哎! ”钟离汉双手乱摇,嚷道,“已经八年没听过你和姐姐的琴箫合奏了,你们来一
段最好。”
    众人齐声附议,一对夫妇推辞不得,维芝就取过桌上的《彩云归》新词,交给妻子,让
她先到书房调弦。在众人离座进人书房的扰攘中,他觑个空子,把曾耿的计划悄悄告诉陶叔
冶,叫他当心。陶叔冶并不惊奇,只在腮边流出了一丝冷笑。然后喑喑吩咐通讯员,立即把
情况向组织汇报。黄维芝携着他的手进了书房,见妻子已把丝弦调好,檀香点着,琴声垮琮,
再加上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幽香,夹着窗外若隐若现的钟磬,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这支古曲的幽
深境界。他摘下玉箫,先吹了一段引子,秀兰紧接着用轮指拨弦,缓缓相应,然后曼声低唱
起丈夫的新词来:
    风袅袅,                         云漠漠,
    雨霏霏,                         雾迷迷,
    故园今又动芳菲,                 征人踏月几时回!
    况复彩云归!                     好伴彩云归。
    铸剑为锄应有日,                 茅舍竹篱春色秀,
    前途莫遣寸心灰,                 男耕女织永相随,
    千佛山月朗,                     清宵弄弦管,
    照彻彩云归。                     同奏彩云归!
    唉,难忘一曲《彩云归》! 转眼已过了三十多年,直到此际,黄维芝的耳畔似乎还听到
琴弦垮琮,箫韵悠扬,当然也记得那次不欢而散的鸿门宴:曾耿马上抓住“铸剑为锄应有日”,
劝陶叔冶“服从中央军令政令的统一,放弃地方割据”,陶叔冶也针锋相对,认为要统一,
则统一于自由、民主、进步,“如果你们坚持与人民为敌的反动政策,一意孤行,挑动内战,
还有什么铸剑为锄的余地? ”双方越争越烈,陶叔冶最后并当面揭穿曾耿的劫持阴谋,劝曾
耿不要为他人火中取栗,做亲痛仇快的事,以免成为破坏和谈的千古罪人。这时,军调小组
共方代表的专车已特地开来接他了。
    一场聚会就这样不欢而散,劫持陶叔冶的计划自然流产了,接着,同全国其他战场一样,
该绥区的国共和谈也宣布破裂,内战烽烟再起。黄维芝只好再送妻子携琴西归,自己仍留在
军中。令人不堪回首哟,他怎么也想不到,八百万军队会溃败得那么快。当然,他也后悔自
己不能当机立断,却让曾耿一架飞机,把他弄到这个离家万里的孤岛上来……
    想到这里,他不禁抬起头来,凝视那挂在墙上的一支玉箫,还有那张亲手书写的条幅:
    玉箫沦落久沾尘,潦倒情怀似野僧。
    卜居怕近弦歌地,天涯犹念盼归人!
    “天涯犹念盼归人”,是的,远离故土,思妻更切,怀念之情越浓,重逢的希望却越渺
茫。他怎么料想得到,今天只能“卜居”在这扰攘的市井之中,为躲避同窗曾耿的追踪,他
连唯一的义子也被迫断绝了来往!
    命运真会捉弄人呵,他不禁又想起了到台湾后,早先的那些日子——
    三、沉没的灵船
    到台湾后不久,逾额兵员开始退役。编遣工作开始了,从大陆逃来的军政人员发生了剧
烈的升降浮沉。曾耿是久经沙场的指挥官,又是“国防部长”黄杰的老部下,被任命为东蓬
市警备司令。钟离汉失去了军职,改行经商去了,娶了个本地女子为妻,生了个女儿叫孝贞。
黄维芝被“退役官兵辅导委员会”派到专为安置退役官兵而设的新竹农场当场长,后来因为
曾耿的举荐,又被起用为军委少将卫生参议。然而这只是个虚衔,连副官也没法带,只好单
身赴任。而把多年共患难的朱福撇在农场了。
    朱福娶个高山族姑娘为妻,刚生头一个孩子,便难产身故了;又过了若干年,竟来信说
自己病重不起了。
    这个孩子就是朱义。为了照顾部属遗孤,黄维芝收作义子。伤时忧国更思家,黄维芝回
到承天,奄奄抱病。为了排解他的乡思,钟离汉只得物色一位叫谢菊仙的歌女,设法撮合她
与黄维芝的婚事……
    第二天,钟离汉真的把菊仙带来了。
    菊仙三十多岁,两道弯弯的柳叶眉,一对盈盈的杏核眼,玲珑四正的鼻子,浅浅的酒窝
……倒退十年,准是个倾倒六宫的人物,可是,由于长年的夜生活,使她象一朵秋花,早已
接近凋零了。她打算急流勇退;找个老成可靠的人厮守过活,哪怕年纪大一些也不要紧。听
到钟离汉介绍黄维芝的经历、他的身份,特别是他壮年别妻,天各一方,居然能在这样声色
犬马的环境之中,二十余年保持着自己的操守,她觉得太难得了,也太可贵了。她乐意结识
他。如果他愿意,她决心改变自己的生活轨道,去照顾他,或者象钟离汉讲的“秋菊春兰联
袂秀”,去代替那素昧平生的女人的职务。想到这里,她不无羞赧地看了看手上提着的琵琶
囊,里边还有钟离汉为她新填的一阕《彩云归》,这段词和曲的来历,钟离汉是坦率地告诉
过她的,因此,这位久经战阵的歌星还是未免有些紧张。
    黄维芝见钟离汉真把人带来了,自然免不了寒暄几句,但觉得小舅子此举实在多余,流
露在神态上就不免有些尴尬。可是,钟离汉早已胸有成竹,于是对菊仙道:
    “早闻菊仙小姐不但善歌,还善琵琶。维芝兄也是个知音,不知能赏我们清听雅曲否?”
    菊仙也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解下了琵琶套,转轴拨弦,先弹几声定调。钟离汉又特
地点起檀香来。黄维芝口头不说,肚里却怨钟离汉无聊:在风靡扭摆舞、爬满硬壳虫的台湾
歌坛,想听到纯正的雅乐,无异想入非非!
    突然,一阵轻快的轮指,琵琶进出了《彩云归》的熟悉曲调,呵,多少年了,他怕想这
个曲调,更怕听这个曲调,然而几回梦里却又不能不想、不听。玉箫虽然挂在墙上,但他只
是用以寄托对那张远方的琴的情思,知音人在天涯,他有什么勇气与必要再演奏它呢!
    前奏过后,就是一段沉闷、凄清的旋律,黄维芝仿佛看到了乌云掩月,秋风萧瑟,秋虫
乱鸣的意境。 接着,曲调转为欢快、激越,仿佛月光冲出云围,驰骋天宇,普照大地。啊!
彩云归! 彩云归!他又步入彩云归来的意境!他又一次被这支浸透了他几十年欢乐与哀愁的曲
子拨动了心弦,使得他情不自禁,缓缓地站起身来,把墙上的玉箫摘到手里。他很珍视这片
刻的享受,正如古人的诗句:“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他愿意在琴箫和鸣的
意境里更真实地温习当年情景。可是,就在他向正宫调上取好基准音的时候,菊仙却顿开歌
喉唱起来了:
    琴袅袅,
    雪微微。
    红炉绿酒对娥眉,
    何必彩云归?
    不对,不对! 他的本意是温旧梦,可是这段歌词分明是觅新欢的主题。你听那跳动的琶
音,那过分流利的弹拨,分明已经透出了“爵士”的情调。原作那庄朴、纯正的古曲风不见
了,他呆呆地听着这段演奏者精心改造了的间奏;那急速的和弦,使他似乎听到了台湾海峡
的涛声。这风涛,不但隔不断他和家乡亲人的联系,更使他的绵绵思绪浓郁了,反而成了自
己和眼前这位歌姬间的鸿沟……
    黄维芝长叹一声,把玉箫重又挂回墙上。那菊仙久历风尘,何等乖觉,从这番神态中早
已看出对方的心绪,于是也停了手,抱歉地笑道:“黄参议,我弹得不好,贻笑方家了!”
    黄维芝这才感到自己失礼,把人家的下阕也打断了,连忙歉疚地说:“哪里哪里,我老
朽落伍,实在不懂得时代曲,请多包涵。”
    “你呀,”钟离汉埋怨地说,“就没有细听小姐的新词:红炉绿酒对娥眉,何必彩云归?
我看,你还是取铁球哲学——随遇而安的好。”
    “当然,当然,醉里乾坤大嘛,自然可以麻木于一时。”黄维芝苦笑道:“可是,毕竟
是醒时日月长,叫我如何不想她!”
    菊仙凄然一笑,把琵琶套上,起身告辞了。
    五、司令曾耿和副司令任九车
    钟离汉没法为他俩撮合,三天后,便怏怏然地回到香港去了。他知道黄维芝的身体确实
在垮下去,自己的单方不灵,只好照黄维芝的单方执药。好在他是那种老于经纪的人,一进
商场,就跟情场上判若两人,俨然是一位老谋深算、随机应变的将领。就在回港的当晚,他
得到情报:中国银行香港分行新任命了一个四川人为行长,据说是共产党的一个老干部。他
就设法跟那位老乡接头。使他大吃一惊的是,这位新行长竟是老同学陶叔冶,只不过他现在
的名字不叫陶叔冶罢了。见到陶叔冶,陶叔冶慨然为他找来川产当归,并通过组织关系,找
到钟离秀兰,给黄维芝写了信。钟离汉连信带药带回台湾,曾耿的副手任九车逮捕了他,扣
下信,只把当归寄给黄维芝。黄维芝服后病减,向上司呈文,要到日本考察东医……。
    任九车据此向上级报告,说是陶叔冶以美人计搞统战,黄维芝企图投共,借此以排斥曾
耿,呈上许文,未复,黄维芝及叫朱义开车到司令部企图“坐催”。曾耿反对故人“投共”
倾向,又不忍心下毒手,避而不见,副司令任九车代表接见,热情款待,托慰有加……
    翌晨,“上峰”的答复下来了,慷慨得几乎出人意外:“所请照准! ”以至任九车向他
转达时,黄维芝甚至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任九车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大门,可是曾耿却一直没有露面。不过,黄维芝也顾不上怪
他了。他几乎得意到了忘形的地步,甚至还想亲自驾车——他虽然饱经沧桑,却依然童心未
泯。驱车下山的时候,他兴奋得对朱义说个不完,他对上司的“恩典”作了种种揣测,又设
想过出国后的考察路线,他几乎是意马心猿了。不过,在那杂乱元章的种种方案中,有一点
是清楚的,那就是秀兰的倩影;他要打听她的下落,然后回到她身边去,投共就投共,他要
偿还几十年的相思债,也让那玉箫和瑶琴再享一番和鸣的幸福。当然,更要见见故乡水,尝
尝家乡水,了却这番梦思萦绕的半生宿愿,落叶归根。此外,还要设法把自己三十年来写的
医案传授给大陆上一个诚实的后辈,也算是祖国和民族没有白白哺育自己这样一个儿子。
    也许是经历不同,感情也没有那么强烈罢,朱义比较清醒。他隐隐觉得前途不会那样平
坦。他甚至在熟悉的车子的颠簸中感到某种不正常的征兆,于是,他猛地把车刹住,钻到车
底,仔细地检查起来。
    “哎唷,你看!”他在车底大叫。老人跟着看时,只见车轮的螺钉叫人全都拧松了。
    “怎么搞的?我昨天还检查过的嘛!”朱义从司机座下取出工具,骂骂咧咧地趴下去修车。
    老人却视若元睹,只望着天际的白云、海水发呆。哦,难怪这么慷慨,难怪曾耿避而不
见,难怪任九车那么异常的谦恭,他突然想起有关的种种传闻,什么钟离汉已被秘密逮捕啦,
什么秀兰已到了香港,加入对台的统战活动啦,那时他认为这都是无稽之谈,而现在,现在
他也不能肯定什么,但是,自己已经不能见容于当局,甚至当局要对自己下毒手,这却是肯
定的了。他冷笑一声,一拳打到车盖上,一把把朱义从车底下拽出来,冷冷地说:
    “没有必要修了。来,我们把它推下崖去罢!”
    一声爆炸,三菱轿车撞在海边的礁石上,熊熊地燃烧了起来。黄维芝默默地看了一会,
长吁了一口气,便拉着朱义,沿着山间小径走了。
    七、“今生不善,安问来生?”
    在林木蓊郁的云峰下,有一座粉漆半落的寺庙,山门上一块金漆脱剥的匾额:“普救禅
林”。门外梵钟高悬,寺内僧堂明净,住持圆觉和尚正居中盘腿打坐。
    圆觉生得体态魁梧,方脸,粗眉,一双炯炯吐火的豹眼,一只鹰喙般勾下来的鼻子,满
脸刀刻般的皱纹,声音朗朗,正和两个来访者谈话:“这么说来,老先生是情愿斩断尘缘,
皈依我佛的了,请教贵姓,台甫?”
    “姓魏,贱名芝圃。”老的一位有点犹豫地说,又指着年轻的一位:一这是小儿,小名
存义。”
    “小寺宗师慧能,是南宗嫡传。不知老先生有求何宗?”圆觉两眼炯炯地注视着魏芝圃。
    “我对佛学素无研究,但得皈依正道,唯我师之命是从。”魏芝圃局促地说。
    “哈哈……”圆觉朗声大笑,“那是无心求佛,倒是对佛有求了,我宗四世祖怀海曾说
放舍身心,全令自在,还作下一偈:幸为福田衣下僧,乾坤赢得一闲人。有缘即往无缘去,
一任清风送白云。象先生那样,六根不净,苦恼丛生,佛门能解救么?”
    魏芝圃默然,放眼禅台,只见有一张近日的报纸,报上的社会新闻栏内,头条是醒目的
标题:“滨海公路车祸频仍,少将卫生参议堕崖殒命。尸体遍寻无着,显有自杀嫌疑。”他
吃了一惊,回头看圆觉,后者正用炯炯的大眼盯着自己。他不由心头怦怦直跳。
    “魏先生,”圆觉微微一笑道,“我虽是佛门弟子,却也时闻俗事。你是尘海来人,自
然也知道这位少将卫生参议的传闻了!据你看来,那位黄将军会不会轻生自杀呢?”
    “很难说。”魏芝圃也瞟了圆觉一眼,觉得他问得蹊跷,于是审慎地选择着词句:“我
以为,象他那样的人,有家难归,有国难投,既战败于对手,又受挤于同僚,除一死之外,
委实不知有否其他出路。”
    “是吗?!”和尚深不可测地微笑着“从报上看来,他是儒将,又是儒医,即使命途坎坷,
他不会是这样悲观的人,我们南宗的宗旨,不外静心自悟,以无着心应一切物,以无碍慧解
一切缚,如果他要遁入空门,妄解诸般烦恼,我是不会奇怪的。我国历史上这种先例多得很!”
    魏芝圃连头也不抬:“这么说来,他倒是选择了一条比死更好的出路了。”
    “那么你以为,出家真的是比死更好的出路?我佛以慈悲为本,普渡众生,对众生而言,
我这普救寺当然是禅门大开的,不过,对象黄将军这样的人嘛——”圆觉故意把话刹住。
    魏芝圃抬起头,惊疑地注视着和尚。只见他眼角微润,声调也失去了平静:“不错,对
于日求三餐,夜求一宿的衣架饭袋、凡夫俗子来说,佛门也许是个逃离苦海的福地,但对于
象黄将军那样的热血军人来说,恐怕就不那么令人羡慕了。试想,怀用世之志而诵出世之经,
把满腔希望寄托在虚无飘渺之中,信佛的还有佛理可乘,本来就不信佛的呢,在木鱼清磬之
间,黄卷青灯之际,心问口,口问心,他将作何感想?如何打发这寂寞长夜?这不是比死还残
酷的刑罚么?”
    魏芝圃惊异地凝视对方:“师父,您讲得如此真切,若非耳聆目睹,我真不敢相信此话
是出自一位佛门主持的高僧之口。”
    “这并不奇怪,因为我自己就有切身的感受。”圆觉头一低,沉痛地说。
    “你是——”魏芝圃惊疑地问。
    圆觉把姓名告诉他,魏芝圃“啊——”一声霍地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和尚,是他!
鼎鼎大名的二星上将? 关于他的传闻,他太熟悉了,平津一役,他化装突围,衡阳一战,他
支持到最后,后来听说从云南入缅,想不到竞到这里当起住持和尚了。
    “劫后余生,象鲁智深那样的僧人,岛上绝不止我一个呢!”圆觉愀然地说。
    魏芝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事情已到这个地步,能步您的后尘,忏悔今日,祈祷
来生,总是件大好事。”
    这可不见得吧? 记得《百喻经》中有这么一个故事:有人杀逆子以祀天,希望来生能得
贵子,我佛得祷,大为生气:今生不善,安问来生?”
    “今生不善,安问来生? ”魏芝圃沉吟了,但转念一想,不禁摇了摇头,说:“师父要
试试禅心,是可以的,但拿这个故事作比方,未免有点引喻失义了吧! 真是如此,师父为什
么不率先还俗?”
    圆觉郑重地说:“我和那位黄将军不同,我是个拿枪的,月黑放火,风高杀人,这双手
的血,已沾得太多太多了,再去反攻大陆吗?还是在这孤岛上去开杀戒?因此,只能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在悔忏中挨过残生算了。而那位黄参议却是个国医圣手,古人曾说:进则救世,
退则救民,不能为良相,亦当良医。所以,如果那位黄将军想出家的话,我是不能接待的。”
    魏芝圃听了圆觉的话,思绪如涛,不得不承认圆觉的话是指拨迷途之言,拱手致谢,便
和那后生离开了普救寺。直到俩人的背影消失在林木葱茏的曲径之中,一位女子才从旁边的
厢房里闪了出来。原来是菊仙,自从与黄维芝一别,她更心灰意冷,普救寺变成了她常来的
地方,在寺门徘徊时,她已想回去,看见黄维芝,她不禁吃了一惊,忙缩了回来,把黄维芝
的情况和圆觉讲了。圆觉是何等乖觉之人,于是乎,演成了上段的故事。
    此后,黄维芝决心采取韬晦之计,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终于辗转来到承天市。他挂了
个“魏芝圃医寓”的牌匾,当起这么一个不尴尬的开业医师来;朱义则投身于海洋渔业公司,
当了个轮机手。几年以来,倒也平安无事。可是有一天,朱义在市上看见了曾耿,而且恍惚
觉得有人跟踪自己,朱义穿街过巷,转了好半天,仿佛才甩掉了尾巴。当晚,他给老人写了
封信,通知了这个消息,请他当心,并讲明今后一段时期暂时不要来往了……
    黄维芝很久不见朱义了,想不到人事多变,朱义竟跳海内渡,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铤
而走险呢?作为义父,他百思不得其解,想到朱福临终的嘱咐,黄维芝再也坐不住了。
    八、如此“桃色背景”
    从漫长的回忆中清醒过来,黄维芝决定不顾一切探监去。
    在推笼和镣铐声的衬托下,监狱会见室显得特别寂静。黄维芝望着因久别和折磨而苍老
得多少有点陌生的面孔,沉痛地问:“阿义,我们的坎坷已经够受了,为什么你还去触法网,
落得如此下场呢?”
    “法网?什么法?”朱义鄙夷地说:“我虽然不是共产党,但我也不承认有什么国界,我
更不承认一条海峡,就能把整个中华民族永远隔开! ”少顷,他似乎觉得不应如此激动,不
由叹了口气说:“唉,真是一言难尽啊,要不是为笑珍,不,应当说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我
是不会出此下策的。”
    “笑珍?她是谁?为了什么未来?”黄维芝感到茫然。
    “她姓李,是海滨导游社的导游女郎,一个死了父亲,疯了母亲,连在台湾唯一的亲人
姑父也失踪了的可怜女子。”朱义叹了一口气,慢慢说出他与黄维芝暂时停止来往后发生的
一件惨事。
    在一次笑珍受辱轻生的时侯,朱义救了她,两人相爱,相约同回大陆,找到笑珍的姑妈
代为主婚……
    一次,笑珍特地弄了几个菜,请朱义到她卧房便饭,朱义知道决定的时刻来到了,终于
对笑珍说明了自己的打算:“我决定了,跳海!在船队靠近大陆的时候。”
    笑珍愕然望着他,她知道这个方法的危险。
    朱义热切地说:“幸福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了追求到它,我不知道有什么牺牲不能作出!”
    笑珍的头勾了下来,直到他把一碗饭吃完,也没说一句话,只是把他的碗抢到手里,满
满地给他盛了一碗饭。
    这是爱人第一次给自己盛的饭啊! 朱义大口大口地吃着,突然,他觉得嘴里磕着了什么
东西,仔细地取了出来,原来是一枚牙齿! 他抬起头,笑珍正羞涩而热烈地盯着自己,怯怯
地说:“我妈是高山族人。”
    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台湾旧俗,男女恋人定情,互相折齿为赠,表示血肉相连,痛楚
相关,坚贞不渝!这个风俗,至今还在很多地方保存着。
    朱义也按唐山的风俗,把一枚镶着颗红豆的镀金戒指戴在笑珍的无名指上。
    笑珍擎起酒杯,递给朱义,热烈地说:“从现在起,直到永远,我都是你的,希望你保
重!成功!”
    哦,原来这就是报上所谓的“桃色背景”? 朱义和李笑珍传奇般的相爱,对曾经沧海的
黄维芝来说,并没引起他太大的惊奇。爱情是怎么一种强烈的感情,他早有切身体会了,令
他惊奇的是朱义竟是那样的痴情男子,而世界上又居然有那样一个痴情的姑娘!
    无论如何,他决定去会一会那奇怪的姑娘,然后再想一个救朱义的办法。这时,他已经
下了豁出一切的决心了。
    九、“血,毕竟浓于水呵!”
    离了监狱,黄维芝怅怅然回到了承天市。
    姑娘长得很美,一头长长的孤形卷发,一身剪裁讲究的“快巴”晚装,弯眉俏眼,右颊
上有一只浅浅的梨涡。咦,此人怎么有点眼熟?但他怎么想,也想不到曾在哪里见过她。
    几句寒喧,黄维芝就觉得话题枯竭。后来他把她带到了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开门见山
地说,他是朱义的义父,并把朱义和自己的关系,自己的来意说出来,姑娘一下子脸色苍白,
两眼涌起晶莹的泪花。
    黄维芝有点手足无措了。 沉默了-一会,他又说:“当然,阿义没法合法离台,可是也
可以从长计议,不一定要冒这样的险啊。显然;你的想法打动了他,这我就有点费解了,难
道说,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象你这样的一位摩登女性,还拘泥于孔、孟夫子‘父母之命’
的遗训么?”
    笑珍默默地听着,最后沉重的吁了一口气:“先生,你并不了解我们这一代。对于我们
来说,什么宗教信条,圣贤教义,都是不一定要效法的偏见。大可以各取所需,甚至可以演
绎改变,不变的只有我的血,我奔流全身的热血,那是从海峡那边流过来的。现在,哪怕这
个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她的身上也流着这种血。我必须向这个唯一的长辈报告我的归宿,
使她在有生之年得到一次欢乐。”
    “小姐,难道你不明白,横在这个欢乐前面的是一条宽广的海峡,一道危险的深渊么?”
    “先生,我当然明白,但是我更相信爱情的力量。”笑珍坚定地抬起头来,掠了掠鬓发,
站起身,激动地说:“现在,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情的骏马向我奔来了,我必须抓紧它的缰绳,
去追逐我毕生以求的目的。一泓水隔算什么,血,毕竟浓于水呵! 如果我错过了这个机会,
我是会抱恨终身的……”话没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桌上,把头埋在臂膀里抽抽噎噎
地哭起来,那么的伤心,那么的凄凉,黄维芝的眼角也湿了。
    他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笑珍的话象一把刀,直捅他心灵的深处,把一昼夜的见闻,
三十年的酸苦都搅动了。如果说,笑珍的痛是少女的刺痛,可以用纵情的哭泣来发泄、来缓
解的话,那他的痛却是老年人的钝痛,他只能用低沉的呻吟来表达,他痛苦地吟哦了一声,
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踱了几步,猛地回头,声音颤抖地说:“李小组,我理解你的心情,但
是事隔三十年,大陆又是个九万万人的人海,阿义即使西渡成功,你又怎能保证他找得到你
的亲人?谁知道你的姑姑是否还在人间?”
    李笑珍慢慢平静下来了。她坐起来,睁着盈盈泪眼听着老人讲完,就急切地指着墙上的
诗轴说:“有,这就是我亲人的消息! ”不等老人弄清是什么一回事,她又打开自己的柜子
翻寻起来。她拿到了一张旧报纸,交给老人说:“上一个月,有位香港记者到这里来,给我
看了一首诗,他说作者住在香港等了十年,已经回大陆家乡去了,临走请他发表这首诗,作
为遥致台湾亲人的问候,不论天涯海角,只要亲人见到它,就能认出来。她,就是我的姑姑!”
    老人接过来,这是一张香港中文报纸,在副刊栏内一块醒目的位置,赫然印着一阕花边
框着的《彩云归》词:
    天淡淡。               山历历,
    日垂垂,               水回回,
    断肠人自倚斜晖,       山长水远莫相违,
    何日彩云归?            何日彩云归?
    长眼天涯隔一水,       料得严寒终有尽,
    白头唯有影相随,       九天今已动春雷,
    峨嵋明月在,           上林花似锦,
    何日彩云归?            何日彩云归?
    下面署名是“蜀郡游女钟离秀兰”。
    象是突然一下电击,老人顿时麻木了,半响,才喊出一声:“你是孝贞?”
    “您——”    .
    “我就是你的姑父黄维芝啊! ”老人哽咽着喊,一把将孝贞抱在怀里,两人嚎啕大哭。
后来,黄维芝接着把伪造车祸现场的经历说了一遍,而孝贞也把姑姑送药带信,父亲不幸入
狱,不久便暴病而卒,连尸体也不让见,母亲被逼成疯,前不久又死于疯人院的经过告诉了
老人。不消说;除了收到一包当归外,老人对此一无所知。即使听到点传闻,他也不相信,
现在他明白了,所有传闻,却统统是事实! ,他气得浑身发抖,扶着沙发站起来,巍颤颤地
说:“哦,我明白了,这个曾耿——竞如此凶残寡义,这笔账要算,一定要算,我找他去!”
    “那太危险了!”孝贞急忙拦住了老人。
    “不,我多年不愿见他,并不是由于怕死,而是不愿见这种冷血动物,更耻于向他求饶。
但今天,为了下一代,我决定下这个地狱!”,
    十、何日彩云归
    承天市警备司令部设在郊区一座山坡上。曾耿的办公室是这个建筑群的最高点。推窗西
望,安平海滩上,著名的安平碉堡历历眼底。他知道,这是三百多年前郑成功最后驱逐荷兰
殖民者的古战场。他对这位古人怀有一种特殊的复杂的感情。第一次游历高雄的时候,他很
欣赏郑成功祠的一副长联,便命人把它临摹下来,挂在办公室里,朝夕赏鉴:
    由秀才而封王,主持半壁旧江山,为天下读书人顿增颜色;
    驱外夷以出境,自辟千秋新事业,愿今日有志者再鼓雄风。
    然而,三十年来,许多事实击碎了他的抱负。他看见“天下读书人”怨声载道,而“外
夷”们不但不能驱除出境,反而操纵了国计民生,甚至把他这样戎马半生的老军人贬斥到这
个地方来。不过不幸中之大幸是他终于摆脱了任九车这个幽灵般的掣肘人物,觉得舒心多了。
每当看到“由秀才而封王,主持半壁旧江山”这样的字眼时,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他并不相信他的“上峰”有本事鼓“反攻大陆”的“雄风”,实现中国的统一;也并不幻想
自己能够“由秀才而封王”,取而代之。他只想让他清清静静地尽他军人的天职,“仰事其
君,俯蓄其民”,以补他大半生过多的谬错。
    可是三天前,真如平地惊雷:他充分信任并倚为左右手的参谋长被调走了,换来了一个
五大三粗、傲气十足的家伙,从确切渠道得知,他是任九车的心腹,而且和任还有七拐八弯
的亲戚关系,掣肘的又来了!正在他心境极其恶劣的时候,黄维芝出现了!他的心怦怦直跳,
不知凶多还是吉少,但还是脚不及履地把黄维芝迎进客厅,强颜为笑地说:“伯兰兄,想不
到一别十年,还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最难风雨故人来呢!”
    虽然有点言不由衷,但对十年前的惨案他还是负疚的,因此这话也不能不说是诚恳的吧,
然而故人给他的却是一句充满敌意的答复:
    “不敢。介臣先生,今天是当日私通大陆案的罪魁,伪造车祸案的主谋,煽动内逃案的
要犯前来投案自首,听候处理。”
    曾耿知道黄维芝对自己必然有一肚子怨气,也不完全明白他说的什么“魁”与“犯”。
因此, 黄维芝冷若冰霜的态度, 甚至语含讥讽,都没有激起他的怒意,他还是诚恳地说:
“伯兰兄误会了,当日汽车事件,乃是任九车等有意陷害,我当时是力不从心,无法制止,
一直为此愧悔无及。我足足花了三年的时间来查访你的下落,这点皇天在上,可以作证。”
    “不用查了。我今天送上门来,要杀要剐,随你就是。”
    “你太激动了!好,好,我认罪。要骂要打,我绝不辩白。”
    “笑话!”黄维芝更愤怒了,“堂堂司令,我这个被追缉的犯人敢么!不过,帐是要算的,
但这绝不是我个人的帐。个人的恩怨荣辱,于我视若浮云。”接着,他沉痛地说:“我这半
生,你捉弄得还不够,钟离汉又与你何怨何仇,你还要下此毒手,将他秘密处死于狱中,这
还不算,还要逼疯他的妻子,逼得他的女儿沦为导游女,现在又把他的女婿抓在狱里。你这
样斩尽杀绝,对得起故人吗?难道这就是我们同窗之时,报效国家、拯救民众的初衷吗?”
    对于这一连串的责问,曾耿懂得一部分,对另一部分只好瞠然以对。黄维芝只当他装疯
卖傻,更气愤地将个中细节一一提了出来,朝他摔去。他听着,心里乱成一团。类似的指责,
他听过不止一次,他甚至还听过“民不聊生、民怨沸腾、民变蜂起的三民主义”的抨击,然
而他总认为那是别人的错,至少他是无罪的。可是现在,“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的“最后防线”溃决了。他推开窗,想让清凉的海风清醒自己的思绪,却又看见了安平海滩
上那些荷兰古堡,一股前所未有的思绪突然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以往漫步海滩古堡前的那
些自豪心境完全消失了。自己继承的不是郑成功的“雄风”,倒仿佛置身于荷兰人的堡垒之
中。国家要统一,民族要团结,亲人要团聚,这一股真正的雄风正从海峡对面吹来,从自己
身后刮去,从自己脚下刮起,高呼着这些口号的是自己的亲人、袍泽、部属、后代……不错,
他手上有枪,然而,难道他有权利象三百年前的荷兰殖民者那样向这些人开枪吗? 如果不开
枪,他又该怎么样呢? 跟他们走去,那岂不是背弃自己三十年的信仰,否定了自己这三十年
的历史?对此事置若罔闻么?任九车的黑手已经伸来了,说不定黄维芝的来访,他俩的谈话,
正为窃听器所记录,甚至那五大三粗的家伙正通过电视屏幕,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呢! 他觉
得四周一团漆黑,前面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他没法后退只有前进!他豁出去了!于是一
咬牙,回过头对黄维芝说:“铸成大错,我愧对故人。不过,事至今日,我愿意亡羊补牢,
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挽回我造成的损失。”
    于是,偷偷把袖珍手枪的保险机打开,然后摇电话到军事监狱,命令把朱义捉到他的书
房来,同时命人派了自己的车到海滨导游社把李笑珍接来。作了如上吩咐之后,他既不辩白,
又不解释,把黄维芝冷落在客厅里,然后把自己关到机密写字间里去了。
    两个青年人来了。曾耿从写字间出来,心事重重地交给他们一封信,对黄维芝等三人说:
“闲话不必多说了。事不宜迟。我可以运用我此刻的职权帮助你们离开这里。这封信,登车
之后你们再看,它会告诉你们今后的路怎么走。”
    在惊疑而紧张的气氛中,曾耿高声叫“送客”,并亲自把三个客人送出司令部,直到门
岗以外。
    三人莫名其妙,议论半天也说不出个名堂来,于是朱义把车开来,决定先走再说。车子
刚开动,只听得高高的办公楼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声。黄维芝起先还不注意,顺手拆开信
封一看,“绝命书”三个字赫然入目,下面是:
    “老友如见:事至今日,真相始明,我已陷入楚歌之境,十年前的故伎重施,亦不能洗
刷矣! 前面一团漆黑,我深觉进退皆非,徇情,何以对上峰,执法,当难以对故人,情法之
间,我唯有一死而已。
    以一死而谢故人,谢后代,我虽死而无恨。但离狱易,离台难,而况任九车者流的黑手,
说不定正向你们伸去?
    呜呼,情天恨海,作孽何人,后世儿孙,当能定论。
    曾耿绝笔”
    “他死了!”黄维芝把信递给孝贞:“对‘上峰’的愚忠害死了他。”
    孝贞读完了信,沉重地说:“这是在一个前进的时代里,被一种荒唐的偏见制造的又一
个悲剧。但悲剧是不会永远演下去的。”
    “不,是他的‘上峰’们杀死他的!这是又一桩谋杀案!”朱义愤愤地说。
    车驶近海滨,茫茫的大海遮住了他们的全部视野,朱义打着驾驶盘,向崎岖的沿海公路
驶去。
    孝贞随手打开了收音机,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彩云归》曲调,还有一个女中音深沉而
委婉的独唱,唱的正是钟离秀兰在香港填的那阕新词。黄维芝的脸色刹时死白,浑身抖个不
住。钟离孝贞一怔。热泪飞进,一头扑到朱义怀里,低声啜泣。
    汽车停住了。啊,牵心断肠的一曲《彩云归》啊!
    只有朱义,在呆呆地听着,听着,突然,他喊了声:“义父,孝贞你们听——”
    一曲《彩云归》唱完,传来广播员清脆的声音,那是祖国对一千七百万台湾骨肉同胞庄
重而亲切的呼唤,声音是陌生的,又是那么熟悉;是那么遥远,又仿佛近在身边;虽出自广
播员的口,仿佛又发自他们的胸臆,直到广播员播完了许久,许久,三人还呆呆地站着,站
着,可是三人的心间,却升腾起巨大的希望……
    一阵春风吹来,无垠的海面荡起了万顷碧波,只只海鸥,轻快地掠过海面,振翅穿云,
向着远方,向着希望飞去,飞去……    。
    注:选自《人民文学》1979年第5期,王云高节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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